张鸣 更新于2009年11月5日
农民工本身,就是城乡二元结构的产物,否则,这些所谓的农民工,理所当然就是城市产业工人。事实上,当今流水线上的一线工人,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工。 如果从改革启动开始算,农民进城已经经历了三代人,即使以1992年再次工业化起飞算起,农民工也已经有两代人了。当今25岁以下的农民工,对农村的生 活,已经全然陌生,农活基本不会做了,他们所熟悉的,是工厂,是城市,是在城市里包括卖菜、拾荒、清洁、打零工、做小买卖等各种各样的营生,唯独不知道如 何种地。更有甚者,相当一部分新生代农民工,在自己的户籍所在地,居然由于土地政策以及计划生育等原因,根本没有土地。当然,即使有土地的进城农民,也有 相当多的人事实上不种地,不是地留给年迈的老人,就是把土地租给别人种。自己则拖家带口,成年累月待在城里,顶多收获的时候回去帮把手。
对 于近世中国而言,改革以来开始的城市化进程,已经属于第二波了。第一波在晚清到民国之间,虽然波涌远没有今天的汹涌,但某些现象,还是可以给现在提供某些 借鉴。一个后发国家,要想搞现代化,城市化是不可避免的。城市化的最主要标志之一,就是农民进城。农民进城,在传统社会,被视为流民。的确,当初流入上海 的大批农民,的确就是流民,他们甚至是拖家带口,坐着自家的船来的。到了上海,先在河里漂着,然后拖船上岸,接下来把船变成棚屋,定居下来形成棚户区。无 论城市的管理者对他们有多少歧视,他们的生计有多么艰难,他们都不可能回去。像现在我们很多城市管理者期待的那样,在城市需要的时候,留在城里,一旦城市 不需要了,就让他们回去,做候鸟。在第一波时代,就是一厢情愿的梦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9月2日
全国的中小学生,同时听一堂课。一堂由部长领衔,一堆娱界和其他各界明星上的课。世界性创举。鼓掌,鼓掌,再鼓掌。鞠躬,鞠躬,三鞠躬。应该发扬光大,此 后第二、第三、所有的课都全国一律,部长领衔,央视录制。每个教室里安装闭路电视,到点播放。全国的教师,大中小学的所有教师,都省了,扫数下岗。不,剩 下一点听话的,改做辅导员。好处大大的。从此以后,不用再评估了,所有的学校的一样了,所有的课程都一样了,所有的教学环节的一样了。中小学家长们也不用 张罗择校了,大学也不用争什么重点非重点了,天下大同,万岁!
说什么?第一节课是演戏?那么,教育部改文化部了?瞎说,哪里有看戏还要留作业要人写体会的,不写还不行。分明是课,第一堂课。超世界一流的课。
今晚聚会,有位搞行为艺术的教授在座。大家说起第一堂课,一致认为,这属于行为艺术。回来一想,不对。这怎么是行为艺术呢?分明是小品。再这么搞下去,赵本山该没饭吃了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30日
重庆掀起打黑风暴,成百欺行霸市,垄断行业,放高利贷的涉黑人士,连同他们的保护伞,一并落马。市容为之一新,老百姓拍手称快。这样的痛快事,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了。但是,人们不由得不想到一个问题,像重庆这样的黑社会,其他城市有没有?我们还有多少城市,需要这样的打黑风暴?
自古以来,有城市就有黑社会。黑社会不见得都是打家劫舍的匪帮,溜门撬锁的窃贼。真正的黑社会,多半是有产业的。从来,凡是涉及黄、赌、毒的“特种行业 ”,城市交通,货运这样的行业,往往容易为黑社会所控制。一旦这样的行业被黑社会控制,就成了一个排他的垄断事业,不仅正常的市场竞争无从谈起,里面还经常会有各种作奸犯科的事情发生,成为犯罪的渊薮,对社会秩序构成了极大的危害。据说,在此次打黑风暴之前,不仅歌厅、洗浴、城市交通、货运这样的行业,连肉制品行业,也被黑社会所把持。高利贷盛行,涉及金额达300亿,占当地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强。这样的规模,不知会有多少家庭为之家破人亡?同样,自古以来,黑社会的生存,往往跟警察密切相关,民国之前则是驻防军队和衙门里的捕房。重庆打黑风暴,先整肃了以原公安副局长、司法局局长为首的一批涉黑警务人员,打黑才能马到功成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8日
当下的中国,处在基督教(包括新教和天主教)大幅度扩张的时代,每次下乡,都能看到有新教堂出现,在一些地方,晚清官员担忧的教堂林立的状况,已经变成了现实。据近来研究基督教的于建嵘先生告诉我,眼下新教家庭教会加上基督教三自成员,已经有1亿3千万之众。如果这个数字属实,按照中国人喜欢正统的习惯,那么天主教徒应该至少不会少于这个规模。也就是说,现在的中国,已经有了两亿多基督徒。应该说,这两亿多教徒,主要是在改革之后,尤其是1990年代之后发展的。
我们知道,在1949年之前,打1844年中法黄埔条约教禁开了以后,一百多年的历史,到1949年,中国的天主教徒才270万,加上几十万的新教徒,也就是300万多一点。要知道,虽然在1900年之前,中国政府对于基督教有暗中的抵制,但义和团事件过后,则走向完全的开放,官方对于基督教在华的传播,没有任何限制,对于外来的人员、资金和教团往来和公益活动,兴办医院和学校,全是绿灯,也就是说,放任他们在中国“收买人心”,在这种情况下,教会的成绩,不过尔尔。对比当时4亿5千万左右的人口基数,300万教徒,不过占人口总数的千分之七弱,而现在则要占到大约20%左右。显然,现在的中国官方,对于基督教的传播,明里暗里有着诸多的限制。两相对比,出现了非常吊诡的反差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7日
电影《建国大业》,主演名单排出来,一长串的外籍人士,再不济,也是香港身份。这些外籍人士,不是白皮肤蓝眼睛的洋人,原本地道的本土大陆人士,成名了之后,改了国籍。影视界知名人士改国籍,在业内,是个时髦的故事。这个故事还不仅在影视界流行,其他行业也如此。企业界,凡是知名人士,多金之士,差不多都有外国国籍,美国、加拿大、澳洲、新西兰,再不济也是香港人,或者拥有美国的绿卡。当然,跟影视界一样,这些人都是大陆本土人士,曾经是我们的同学、同乡,小时候一块和泥来着。官场的情况要稍好点,毕竟,拿了外国国籍无法再做中国的官,但是有门路的官员,孩子老婆都送出去了,即使在国内,国籍也变了。人称这叫裸体做官。眼下,随着海归回来的日见其多,学者中的外籍华人也多了起来,其中有些是拿绿卡的。
很有意思的是,这些外籍华人,换了头面,却还在中国大陆发展,没有几个真正出去的。我问过若干这样的外籍人士,为什么不干脆出去生活。他们回答说,在中国好挣钱。
可是,好挣钱的中国,国籍却不受他们待见。非得想法换了不可,哪怕换成小国泰国、新加坡的,也要换。
上面说的这些人,无疑都是中国的精英。精英们都改头换面,套用一句小沈阳的话:为什么呢?如果说,当初中国贫弱之时,还好理解,人往高处走嘛。可是现在,中国据说已经富起来了。欧美和日本,机场上都有中文提示了。实际上我们提到的这些精英,其生活状况已经跟欧美发达国家的上流社会,相差无几了。为什么还要非改国籍不可呢?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5日
中国这个国度,自秦汉大一统,建立官僚型帝国国家以来,社会最基本也最核心的关系,就是官与民。太平的时候,官民相安无事,动荡的时候,官逼民反。官民之间,官这一头分量重,是主动者,但民的一方也不能太轻,官民关系失衡,风浪即起,水也就覆舟了。朝廷用来平衡官民关系的法宝有三,一是强调官员的自律。二是朝廷对于官员的监管,因此特别设置了别的国家所没有的监察系统,官小权大,替皇帝盯紧了官员。三是逐渐形成了半官半民的乡绅阶层,通过这个阶层的制约,抗衡官权的无限扩张。
只是,官员的自律,时间长了都靠不住,而监察部门的监督,也会随着制度的疲沓,官僚机器的锈蚀,形同虚设,只有扎根乡土的乡绅靠谱一点,但由于整体上朝廷制度的废弛,政治的混乱,这种乡绅的抵制,也会变味,或者作废或者变成地方性的反叛。因此,官逼民反的日子,早晚都会来的,由此形成了我们所谓乱治交替的中国历史周期。
如果按西方类似研究的说法,所谓的乡绅,也可以说是乡村精英,只要民这边存在文化精英,那么,官民之间就有缓冲,有沟通,关系即使逐步恶化,恶化的步伐也会慢一点。现在中国官民关系的难题是,一方面,类似传统官民关系的结构,依然存在。社会基本的矛盾,依然是官民矛盾,官员还是整个社会运行的主动者。一个地方,得一优秀官员,则兴,赶上一糟糕的官员,则败。什么事情,负责官员一言九鼎,民众没有声音。但是,另一方面,跟传统社会不一样,社会上的精英,跟民众基本脱节,不仅乡村不存在过去那种跟民众关系密切的乡绅,连城市里的精英也跟民众关系淡漠,相反,他们中的多数,倒是跟官员关系更加紧密。有事没事,都自觉地站在官的一边,甚至不惜睁着眼睛说瞎话,以专家身份,帮官员圆谎,这样的结果,是使官民关系丧失了起码的缓冲,对立迅速加剧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4日
教育部出台《通用汉字规范表》(征求意见稿),对44个常用字加以整形,捺改点,横改提,竖钩改竖,调整结构,增加笔画,如此这般。教育部的官员说,这样的微调,不会影响老百姓的生活。我看未必。此番调整的汉字,像“新、杀、条、杂、亲”等等,都属于最常用的汉字,老百姓几乎每天只要写字,都离不开。漫说现在还有一批老人根本不用电脑,依然坚持手写,小学生在汉字的学习阶段,也要手写,就是我们这些用电脑打字的,看见调整过的这些字,感觉也相当别扭。我们知道,一个人形成的书写习惯,哪怕小学生刚刚形成几年,就很难改了,此方案一旦征求意见完了(一般都是走过场),正式公布实行,势必会让一大批老的老小的小的人,整天处于写错别字的焦虑之中。
关键是,这样折腾一回汉字,有什么必要呢?有什么必要把人家几十年形成的书写习惯改过来呢?是出于规范的要求吗?原来的写法,已经约定俗成,一直这样写下来,而且官方也认可(否则不必此番统一修改),不就等于规范吗?至于说美观,对字来说,看顺眼了就是美。不能说官方认定是美,就是美,老百姓说了不算。
语言文字是个约定俗成的东西,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生活的东西。大众认可,才是硬道理。因为,这东西不是象牙塔里的观赏品,是老百姓每天日用的。在汉字的演化过程中,很多民间流行的俗字,别体字,民间错误的叫法,最后都被官方承认,成为今天的规范。很简单,语言文字是要流通的,是大众的事,不能完全由精英说了算。语言文字不扎根民间,就没有活力。在历史上,许多民族的精英,曾经试图造过字,比如契丹大小字,女真大小字,但是由于没有在民间扎根,最后都没有流传下来。后面的建州女真虽然是金代女真的后裔,但在重新崛起之时,已经全然不知祖先的文字,还得重新再造。因此,教育部下属的国家语委,如果出于规范汉字的考虑,出台所谓的规范表,思路不应该是把已经通行的书写习惯改过来,想当然地改成专家们喜欢的形式,而恰恰应该相反,尊重民间的习惯,加以固定化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2日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官场上出现了“助理”这个头衔。部长有助理,省长有助理,厅长有助理,大学的校长也有助理,甚至我们小小的学院,院长也有几个助理。发生倒楼事件的上海梅陇镇,开发商居然是镇长助理。前段时间,陕西神木县,也聘了若干煤老板做县长助理。
助理是个啥官?不好说。很多助理,实际上正式的官员编制上是没有的。纵使中央编制办的人,恐怕也说不清助理到底属于什么性质的官员,因此,在设置官衔的时 候,也没有给这种官职定编,更不用说设置级别了。但是,别看没有编制,也没有明确的级别。甚至有了风吹草动,像梅陇镇这样,镇政府方面甚至可以说,别看是 镇长助理,其实连公务员都不是,因此此人不算政府官员——哧溜一下,就溜走了。其实,人们都知道,助理的权力还是蛮大的。只要当了校长助理,就等于是准副 校长,甚至可能比副校长权力更大,因为校长助理就是校长的延伸,可以理直气壮地分管某摊事务——代表校长来管。同样,当了县长助理,或者镇长助理也是一 样,他们是县长和镇长的“手”和“脚”。至少,可以参加所有镇长县长才能参加的会议,有发言权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21日
李零狭小的办公室里有个匾,上面写着“待兔轩”三个篆字,是李零自己的手笔。据李零自己说,当年在野外考古的时候,真的等到过兔子自己送上门来,跟成语里那个眼睁睁看到兔子撞上来的汉子一样幸运。当年的野外考古,生活超级艰苦,每日只有粗面加点辣子,吃得嘴里淡出鸟来,一日,李零正在坑里抠土,一个兔子从天而降,一头栽进十几米深的大坑,几条汉子一个多月没闻到荤腥,见着天赐良肉,大喜过望,于是,兔子当天就进了众汉子的肚子。
蹲在那里不动,能待来兔子,是天大的福气,历史上有文字可考的事例,只有两次,李零就占了其一,而且在多日没沾荤腥的当口,至少从主观感受上,幸福感极强。可以理解,李零为什么把自己的窝,封为待兔轩。现在我们不缺肉了,待兔的意思,应该另有所指,指的什么,不好说,大概是天下掉下来的好事。之所以这样的待,其实是不指望,更不在乎,因为待兔原本就是一种超级不靠谱的事,拿明知道不靠谱的事来说事儿,一方面是拿自己开心,一方面也拿那些好事开心。毕竟,现在是个兔子满天飞的时代,满世界的学者,都在忙于下套,设网拿兔子,拿到一个还要拿第二个,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。李零看着四处乱窜的兔子,一动不动,冷眼看着,不时地还偷偷坏笑两声。
张鸣 更新于2009年08月19日
在职公务员学历达标的运动式疯狂张鸣当下政府的唯学历主义倾向,有地方给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注脚。重庆市人社局等部门下发文件,到2012年底,对全市35岁以下未取得国民教育大专以上学历,又没有在校学习或者补习的在职公务员、专业技术人员和职员,将视为不能完成工作任务予以辞退(聘)处理。为了解决这些学历不达标的公务员的学历问题,各级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,将安排这些人分期参加学习,采取业余(半脱产)、函授和成人远程教育三种形式,学费由财政资助,在读期间保留职务。( 8月11日,华龙网)
1949年以来,中国曾经经历过轻视知识,以大老粗为荣的时代。改革开放以后,这种错误倾向得到了纠正,但近年以来,却又滑向另一个极端——唯学历主义。不仅设置学历门槛,非达到门槛者一概不取,而且公务员的学历要求越来越高,很多高中生就可以胜任的岗位,居然非硕士、博士不取。似乎政府机关里充满了高学历的硕士和博士,机关工作就知识化现代化了。
对公务员有一定的学历要求,无疑是合理的。此番重庆的学历达标,似乎也不算高,仅仅要求国民教育的大专层次。毕竟,一定国民教育的学历证明,在目前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一个证明。但是,任何一种岗位,最合适的胜任指标,都是能力和素质。跟能力和素质相比,学历仅仅是一个外在的证明。这样的证明,在任何一个单位,包括企业,录用人员的时候,都只是参考而已。 对公务员有一定的学历要求,无疑是合理的。此番重庆的学历达标,似乎也不算高,仅仅要求国民教育的大专层次。毕竟,一定国民教育的学历证明,在目前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一个证明。但是,任何一种岗位,最合适的胜任指标,都是能力和素质。跟能力和素质相比,学历仅仅是一个外在的证明。这样的证明,在任何一个单位,包括企业,录用人员的时候,都只是参考而已。如果一个人能力超群,即使没有学历,也可以录用。在社会诚信指数比较高的发达国家,对学历的态度,尚且如此。如果放在今天的中国,录用人员,唯学历是取,就是荒唐了。眼下的学历,是不能轻信的。漫说国民教育的业余、函授和成人远程教育形式,就是全脱产的大学教育,掺水的也相当多。研究生(包括硕士和博士)教育,弄虚作假者大有人在。就本人所在的大学,全日制的博士研究生,混出去的绝对不止一个两个,有的博士生,连起码的常识都没有。至于学校的业余、函授和成人远程教育,知情人都知道,早就变成了挣钱的一种工具,说它是垃圾一点都不为过。让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和职员,花纳税人的钱,投到这种教育形式中,突击解决学历问题,当然立竿见影,学历肯定都能解决,但有什么用呢?公务员们的能力和素质能得到提高吗?肯定不能。不信可以试试,等重庆这番学历突击完成后,随便抽查几个人,只查他们所学课程最简单,最基本的常识即可。如果这些人能够答上,那么估计那天重庆的太阳肯定是会西边出来。